
神打
神打,我只是耳闻过,未曾亲见。亲见了,也就不叫神打了,神打之神,首先就在神秘。前些天,马专家开讲梅山文化,我去听了一个下午。马专家著过一部专著,据说获得了民间文学奖,有一大章节介绍梅山神打,听起来很是耸人,心虚的人,不太敢走夜路了。轮到主讲者与听讲者交流环节,我递了小纸片给马专家:梅山神打真有吗?现在还存在不?是不是与湘西放蛊是同样的文化传承?马专家喝了口茶,道,这个这个,呵呵,今天时间有限,下次我开个专讲。
放鸭的水老倌,据说会神打。水老倌是外地人,他每年到我们这里来两次放鸭,开春,插早稻一次;双抢,插晚稻一次。赶数百只鸭子,在前门山脚下,搭了一个竹帐,他那竹帐可以卷起来,担起走,从此地搬家到彼地,担两回,就把家全担走了。我们大队对放鸭是严格禁止的,每年都要张贴几回布告到墙壁上:各家各户,鸡鸭小心,莫放田里,捉到杀尽。队长读了点书,不但会四六句子,而且会押韵脚,也是人才。
水老倌的鸭子,到处放了去,按队长的说法是,水老倌的鸭子比你们的鸭子懂道理,讲文明,分得清善恶忠奸。这个,大伙都是不得不承认的,我们的鸭子放到刚插秧三两天的水田里,把一块水田糟蹋得一塌糊涂,那秧苗一大半,全给水鸭子啄起,漂浮起来。水老倌放的鸭子,一点也不啄秧根,只啄草,只啄蚂蟥,只啄飞蛾,只啄卷叶虫。队长说,水老倌的鸭子就是怪,蝌蚪都不啄,蝌蚪长大之后是青蛙,青蛙是捉害虫的好手,水老倌几百只鸭子,一丘田一丘田放了去,拉屎拉尿,都拉在田里,洒了多少有机肥。队长说,只准水老倌放鸭,其他,天王老子都不准放。
水老倌的鸭子,精神境界高,道德水准高,一生只干好事,不干坏事,是有益于水田的鸭子,有益于禾苗的鸭子,进而是有益于人民的鸭子。水老倌将鸭子训练有素,听说洞里的毒蛇、山里的野鸡,都十分听他的话,他说今天嘴里没味,想吃餐蛇肉,他就往屋背后打个转身,一条蛇,就跟着他的脚后跟来了,蜷伏到灶火边不动了。有这般功夫,神打的传说附会在水老倌身上,不奇怪。
据说,我们队长被水老倌神打过。我们队长不太规矩。他建房子,是我们村里第一栋红砖房,从踩砖到烧砖,从架梁到盖瓦,队长都是背剪着手,在旁边看,出工的都是村民,我爹带着我两个姐姐,在他家出了三天工,三餐饭却都在自己家里吃,在队长家只喝一次糯米糟酒,糯米糟酒是秋娥婶子给队长酿的,秋娥嫂子没出工,就给队长酿酒了。几年后,我家翻修土砖房,我爹去喊队长还工,队长把我爹给臭骂了一顿。队长的人品是不太好的,据说,水老倌神打队长,先是队长跑到水老倌活动房里去,背剪着手:水老倌,放鸭不太好吧,我们这里的村民,都不准放的。水老倌是个走江湖的,夜里提了竹篮,竹篮堆了三四十个鸭蛋,放队长家了。队长于是开会就在喇叭里喊:村民们请注意,村民们请注意,农耕季节,谁也不准放鸡鸭。水老倌可以放,他的鸭子是好鸭子。
这事当然没引发水老倌神打队长,激起水老倌起了恶意的是,水老倌放鸭,带了老婆出来的,他跑到百把里外的地方来,是边放鸭边躲计划生育的,水老倌生了一队女孩,排列一排,梯子也似。水老倌发狠心要生个崽,就带着他一队孩子,当超生游击队队长,恰好我们队长生的都是崽,没生一个女,大家都说队长生崽技术高,队长也这么自认。那次,水老倌赶鸭子四处放了去,队长就跑到水老倌的竹帐里,抱了水老倌的老婆啃嘴,下面还有什么节目,众说纷纭,反正正好赶上水老倌回家。据说水老倌也没怎么发脾气,只是轻轻地拍了一下队长的肩膀:队长,这样的事,也干得的?
这就是神打了。神打,只是轻轻地,点你身体的某个部位,更厉害的,隔你三四米远,眼睛瞟你一下,就神打完了。遭了神打,没什么感觉,只是消瘦、消瘦、越发消瘦;无力、无力、越发无力;酸软、酸软、越发酸软。最后,老命不保了。
队长从水老倌那里回去之后,次日,身体觉得有点软,一直软,一天比一天软,转了十来家医院,都查不出病因。最后,队长想起来了,水老倌在他肩上拍了一下,于是,他跑到水老倌那里,跪了一个通宵。水老倌给他喝了一碗水,队长慢慢就好了。
学神打,据说十分简单。晚上子夜时分去练功,念的经是:弟子头顶三十三天,弟子默请儒释道三教。练七七四十九天,就学会神打了。那天,我碰到我老家一位武师,据说他会神打,我请他去茶馆里喝了半天茶,拜他为师,他硬是不肯教我,说你性子躁,学神打的人,没有夺妻之恨,杀父之仇,是不能出手的。而不论是为了报夺妻恨还是杀父仇,只要一出手,自己就会遭报应。他说,你还记得水老倌吧,他想生个儿子,一个也生不了;他那次出手,神打了你们队长,第二年,他就出了车祸,轧断了一条腿。
这位武师说,神打本来是为了制恶,而神打本身就是恶,神打一念生,就是恶念生,神打是学不得的。难怪神打那么简单,却没几人学。我想学,拍拍别人肩膀,笑了笑,就可以快意恩仇,多爽。只是我不知道,神打是不是一个传说,如果不是传说,是不是已成绝学?
吹翳
《古今医统》释翳:“此因运气所加,风火淫郁,大概患眼赤肿,泪出而痛,或致头额俱痛,渐生翳障蔽盖瞳入。”翳生眼内,周边红丝密布,核中一粒珠白,见光流泪,针钻瞳孔似的痛。又是可以传染的,一人得之,全家齐备,出不得门,路上碰到人,赶紧双手捂眼,人家见而避,边避边丢话:红眼皮,烂眼皮,扯眼皮,快走快走,莫在这里赖皮。
我后来翻看了一些医书,翳子虽是微恙,但弄得不好,那也是麻烦的。医书云,若病程较长,可持续数月,治愈后可留下瘢痕翳障,影响视力,直至失明。我们村里明宝他娘,大概曾经病程较长,终其一生,眼里都是无缘无故流眼泪,几乎不迈门槛,门槛一迈,见了太阳,那眼泪放水也似。好在明宝他爹是吃国家粮的,养得起,土砖房里藏娇,把老婆做了全职太太。
贵恙,先得贵,那恙才贵。富贵人家染上微恙,可享清福;不是富贵人家染病在身,那可遭罪。那时好像每到易季,或春换夏,或夏转秋,就容易患翳,一人沾上,满院子人紧张。箱底里藏有角票块票的家庭,往镇上的地区医院里去看医生,挖开墙缝都找不出一个子儿的,信仰时间是最好的医术,拖吧,熬吧,不是时间战胜小病,就是小病战胜时间。
患上翳子,乡亲们也不全是采用时间战术,也会找人来吹翳。时间是没谁能够战胜的,任何人都要死在时间里,要病,也肯定都病在时间上。我伯父会吹翳。我伯父是道士,我父亲也是,只是我父亲道行相当低,只给我伯父做帮衬,跟着我伯父给别人打符打醮做道场,一场道场下来,能赚一只鸡、一条鱼,还有一块五花肉,当然还有几块钱。鸡鱼肉一般都归我伯父,我父亲得不到,钱票大体上平半分,我父亲基本认可这种分配方式,但也禁不住偶尔心生怨言,惹得我伯父发脾气:不带你赚钱了。我父亲顶我伯父嘴,不去就不去。伯父每逢道场,就跑二十里地,去喊帮手,闹了几回,觉得这么跑腿,也吃亏,只好又喊我父亲:去不去?
吹翳是道士活计之一吧。小时候,我常常患翳子,眼皮红红的,眼眉框打不开,眼里好像是针挑茅草撩。我伯父就给我吹翳,夕阳西下,伯父拉我,站到屋角,朝着西方,斜对着背对子山,翻开我眼皮。只看见伯父的手指在我眼前画,好像是食指,横一下,竖一下,画十字;左一下,右一下,画一字;顺时针一圈,逆时针一圈,画○字。我知道,那是画符,我伯父做什么事情,都要先画个符,那符笔画相当复杂,很少有人学得来,我父亲算半个道士,就什么都不懂。画符过了,伯父就再翻开我的眼皮,接连吹三下,再弓着手指弹三下,再直着手指,在我额头上扒三下,就说好啦好啦。
这里,还有个重要环节,我伯父在吹翳的整个过程里,口里都是碎碎念,不知道是嘛呢叭咪吽,还是嗯里嗯里嗡,伯父念经,让人听不懂,好像是医生开单子,让人看不清。我百度了一下吹翳巫术,百度上说,那版本一是:一吹风翳散,二吹火翳散,三吹极散极散。上不沾天,下不沾地,你若不后退,架起五百雷打退,一吹一千里,二吹影无踪,三吹不见信,四吹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。是血破血,是占破占,是火破火,是风翳去风翳,是占翳去占翳,斗合串杯锁,一吹影无踪。版本二是:抬头观青天,师傅在眼前,低头望地边,师傅在身边。一口吹上天,一口吹下地。日落翳子落,日去翳子去。版本三是:吾为太阳光耀,一切翳子急退,太阳落,翳子落,太阳清,翳子一步清。我伯父用的是什么版本,我到现在都不知道。
近来梅山文化研究,愈发成为显学,专著都有好几部了,敝地电视台也请了学者开了好几次讲坛。学者说,梅山主要指的是以湖南新化为中心,周围数百里地域,其文化很有巫术味道。我老家属于老新化区辖,我伯父吹翳,是属于梅山文化范畴,还是属于道家文化系统?伯父作古多年,等我想起去问他,他已是不在了。
伯父给人吹翳后,都要叫人去井里捞丝藻,井水冰冷,丝藻清凉,布于眼角,能够清火。现在我晓得了,所谓翳子,其实就是西医称的角膜炎。用丝藻清火,去掉翳子,近乎科学。
我翳子好了之后,问过我伯父,我翳子哪里去了?伯父说:吹到背对子山去了,挂在那山胡椒树上,谁到背对子山上去,碰到了翳子,谁就会染上。我奶奶长住在那山上,整个童年,除了清明节去挂青,我几乎都不去背对子山。
膏药
夏伯跟我父亲一个班辈,都是颂字班,我父亲叫我喊他夏伯。班辈是家族传承的记号,我父亲可以把他这一支刘氏班辈,五字一组,全部背诵得来,我只背得跟我一组的五个辈分:得泽颂唐化。我父亲是颂字辈,我是唐字辈,我小孩是化字辈。班辈好像军官肩章上的杠杠,军官碰到军官,望肩上杠杠或举手致敬或指手司令,班辈碰到班辈,看中间一字或喊爷叔或喊弟侄。老辈乡亲起名是很规矩的,首字为姓,次字为辈,末字才是自己独有的符号。依辈分确定尊卑,大我10岁的人喊过我做叔叔,小我10多岁的人,我也喊过他做爷爷。礼失求诸野,我现在回到山野老家,还得遵循古礼。
夏伯是个地主,他寒冬腊月里穿的是羊袍棉衣,夏日里穿着对襟衫、长裤子。我父亲到了夏天,上身不着一丝一叶,腰部以下也只着一条宽不过一掌、长不过两指的短裤,在火舌子喷火的太阳底下晒炙,晒得黄油浃汗流。夏伯从没裸过胸脯、穿过短裤,也没见他下过田,就是腊月,也手持一把羽毛扇。多年后,我看过许多有地主角色的电影、电视剧,如果没有这副打扮,没有这副架势,我就对我老婆搞剧评,说那地主形象扮演得不像。我把夏伯当地主标准像了。
夏伯也是有一手神的,据说他能够调动蚊子。我们大队书记到夏伯家,要把他拖起去斗地主,当天晚上,大队书记屋前屋后,三村六院的蚊子好像吹了集合令,蜂拥而至,全部赶赴书记家,按大队书记说的,小蜻蜓一般大的蚊子,抓起来炒菜,可供全大队暴吃一顿。我后来问过我父亲,是不是有这回事?父亲说那天我家里没一只蚊子。我接着问蚊子都去书记家集合了?父亲说,书记是这么说的,哪个晓得真的假的?现在我老家人言之凿凿的是,夏伯屋里从来是没蚊子的,他屋旁边邻居家里也是没蚊子的。每个夏天的傍晚时分,夏伯绕着屋前屋后走三圈,蚊子都只在圈外飞,一只也不进圈内。每天下午,我边放牛,边砍来熏蚊子树,傍晚在老屋四周烧起来,烧得烟雾弥天,依然有蚊子往背脊、小腿肚子寻毛细血管打钻,只有夏伯家门口,无烟无尘,听说也没一只蚊子。
像神打一样像个神话,夏伯的驱蚊道术也成绝学,没人传承,真假无从分辨了。而夏伯会膏药,这可不是怪力乱神。夏伯不下田,只上山,他每隔三五天,鸡鸣板桥霜,狗叫黑夜影,他就提着一个竹篮,肩着一把锄头,上山挖草药,那锄头很小,两指宽,远不是我们挖红薯土挖麦子土的一掌加半掌宽的板锄,小模小样,像林妹妹葬花时手持的那把花锄,这锄头给我的印象是,地主劳动起来都很有小资情调。夏伯一上山,就一个整天,早晨不收工,中午不回家,到了鸟飞巢、鸡进埘,他才提着半篮子草药,施施然归。夏伯整天不吃饭,据说是挖草药吃的,夏伯七十多岁了,爬起树来比猴还敏捷,老家人说,是吃草药吃的。
夏伯把草药采回来,制成膏药。我现在再没看到那种膏药了,用半个作业本宽的四方黄纸,中间一个圆圈,圆圈里黑乎乎、黏糊糊的,平时都是半折着,这膏药模样确实很像狗皮。待到用时,往患处粘贴,贴那么一帖,最多三帖,跌打损伤、虚肿红肿、梅花疮、鹅头疮、蜘蛛疮、老鼠疮等,各色无名肿毒就都好了。我记得我生过几回疖疮,一回颈之顶巴之下,肿得像个鹅蛋,母亲带我到夏伯那里,夏伯举着一把尖刀,向红肿处划了一刀,红糊糊的东西啪的一声掉地,然后,夏伯给我贴了一帖膏药,没三五天,好了,没事了,我现在下巴处,一点疤痕也没有。夏伯那膏药,都是不要钱的,膏药贴完,你走人就是。
夏伯毕竟是地主,地主得挨斗。我看到过几次斗地主,在我们大队部,我们大队有好几个地主,还有几个四类分子。我们大队的人都喜欢斗地主,主要是好玩,不用出工啊,好像演一场戏,放一场电影,哪个不喜欢?斗地主斗得不狠,就是在他们胸前挂一块地主或者地主婆的牌子,喊几句口号,读几篇报纸,完事。我看过最狠的一次,是斗泽述公的老婆,她那次偷了泽长公家半篮红薯,泽长公被大队书记喊了上去,奉命打她耳光,泽长公鼓了半天劲,当空挥舞了几次手掌,每次手掌将击到地主婆脸边边,又抽了回来,书记几次鼓励他,最后才落到地主婆脸上,落脸的样子不像打,是摸,调戏妇女似的,大家当场笑开了叉。事后,泽述公要打泽长公:要打我老婆,你打就是,你为何要去摸?
夏伯没有去斗过。大队书记要牵夏伯去批斗,我们院子里一齐动起来了,我们院子里的族老是得盈太公,他发话说,抓其他人去斗,没事,夏伯不能斗,大队书记不怕其他人,只怕族老,每次夏伯都没去挨斗。那次书记挨了上面批评,说一定要斗一斗,书记说要斗夏伯的前天晚上,他家里就遭到了全大队蚊子的围攻,吓得书记的头缩成乌龟,收回成命。
公社听说夏伯一次都没斗过,就派来一个工作组。领头的是钟特派员,白白胖胖,穿着白衬衣,肚子腆,像是衣服里面藏了枕头。我父亲三代赤贫,根正苗红,当了生产队会计,钟特派员被安排到我家,先喝糯米糟酒,猪耳朵下酒,吃得够劲。喝着喝着,他脸色开始发白,龇牙咧嘴,头上汗珠黄豆大,直往下掉,喊脚痛。大家把他的脚抬起来,脚窠肿得像红薯。我父亲说,快快快,快去喊夏伯。我脚步风快,半袋烟工夫,把夏伯喊来了,夏伯带来一帖膏药,黄纸做的,黑乎乎、黏糊糊,钟特派员叫:你个老地主,给我贴狗皮膏药?害我革命干部叫你好看!我父亲对钟特派员说,先要他试一试,治不好,我这里有麻绳索子,捆起来吊着打。钟特派员说要得。夏伯就给钟特派员贴膏药,不出一晌午,脚不肿了,腿不痛了,好了。钟特派员走了,不斗了。他走到村口,转身回来,对我父亲说:今天,地主给我治脚事,莫跟其他人说。
多年后,我问父亲,是不是夏伯使法,让钟特派员脚肿的?父亲大笑,什么法术?是你得赢太公捉了一只蜈蚣,叫我放钟干部脚边,给咬的。
夏伯生了四个崽,都跟他一样,个不高,精精壮壮,都练了些武功,只是谁也讨不到老婆。直到上世纪80年代,夏伯家取消了地主成分,一个月不到,连办了三桌酒席,老二老三老四,接二连三,都讨了老婆进了屋。当时好像省报上还给发了个新闻:当年三个地主崽,今朝娶了仨媳妇。老大新球兄,那时四十多了,没谁愿嫁他了,一直到现在,都是单身。新球兄,学了夏伯草药功夫,只是功底差得太远,很少有人找他要膏药。可惜,夏伯的膏药已无继承。(编辑/姜友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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